时薪15美元的新工种:把iPhone绑在脑门上,替AI蒸馏自己

日期:2026-04-27 16:18:20 / 人气:3


你或许刷到过一段来自印度南部服装厂的视频:工厂工人佩戴着头戴摄像头,一遍遍重复手部操作,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每一个动作——这不是为了监控,而是为了训练正在快速崛起的人形机器人。随着特斯拉、Figure AI等科技公司竞相布局人形机器人赛道,训练它们所需的真实世界动作数据变得极度紧缺,一种奇特的新工种应运而生:人们将iPhone绑在脑门上,以每小时15美元的报酬,把自己的日常动作“蒸馏”成AI可读取的训练素材。
这场大规模的数据采集运动,已在全球范围内悄然铺开。帕洛阿尔托的科技公司Micro1率先发力,在全球71个国家招募了约4000名工人,每月能收到超过16万小时的视频素材,每位工人每周至少需要提交10小时录像,交替完成家务、手工等不同类型的任务,以丰富数据维度。不止Micro1,Scale AI、Encord等专注于AI数据服务的公司也在积极组建自己的数据采集队伍,其中Scale AI凭借其Physical AI数据引擎,已完成超过10万小时的素材采集,为Physical Intelligence、Cobot等头部机器人公司提供高质量数据支持。
就连美国最大外卖平台DoorDash也嗅到了机遇,在2026年3月推出Tasks应用,让旗下送餐员在送单间隙或空闲时间,在家录制家务视频获取额外收入,不过为了规避法律风险,专门排除了数据隐私法律严格的州——这种“兼职式采集”,进一步扩大了数据来源的覆盖面,也让更多普通人无意间卷入了AI训练的产业链条中。
这份时薪15美元的工作,操作起来比听起来更荒诞。应聘者首先要通过一个名为Zara的AI智能体面试,Zara会通过对话评估应聘者的适配度,并要求提交一段试录视频,只有通过审核才能获得参与资格。通过面试后,工人会收到一套专属工具:一个额头头带支架、一份详细的录制说明,以及一张任务清单。说明中明确要求,双手必须始终保持在镜头可见范围内,动作要“保持自然速度”。
但矛盾的是,自然速度在摄像头下往往显得过快,AI难以捕捉细节,因此工人们普遍反映,实际录制时必须刻意放慢动作,原本流畅的日常操作变得僵硬又怪异,像是在模仿梦游。除此之外,这份工作还有一个隐形门槛:需要配备带有LiDAR传感器的iPhone,也就是至少iPhone 12 Pro以上的机型,这无形中抬高了参与门槛,也将一部分低收入人群挡在了门外。
录制完成的视频,还要经过AI和人工的双重审核,最终只有大约一半的素材能通过验收。被拒绝的原因五花八门:光线不足、手移出画面、动作过快,甚至背景中出现无关物品,都可能导致数小时的劳动付诸东流。更关键的是,工人按小时计酬,被拒绝的视频无法获得任何报酬。而通过审核的视频,还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由另一批人工标注员逐帧标记动作类别、物体名称和运动轨迹,进一步“加工”成AI能直接学习的结构化数据,这也意味着,一份可用素材的背后,藏着多轮人工劳动的叠加。
数据采集的过程,还充满了创意耗尽的困境。新德里的家教Arjun坦言,他通常要花一个小时构思,才能想出能录满15分钟的家务内容。Micro1对素材的多样性有着极高要求,强制要求工人不断变换任务内容,因为只有多样化的场景,才能让AI学会应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情况。但普通家庭的场景有限,日复一日的录制,让很多工人陷入了创意枯竭的尴尬,只能重复相似的动作,勉强完成任务指标。
更令人深思的是,数据也存在明显的“地域溢价”。数据标注公司Objectways的创始人Ravi Rajalingam解释说,机器人公司普遍预设美国消费者会最先购买人形机器人,因此美国家庭的操作环境数据更具商业价值,对应的工人时薪有时能达到越南或印度工人的三倍。同样是叠衣服、铺床单,身处洛杉矶的工人与身处钦奈的工人,收入差距悬殊,这种差距背后,是全球AI产业链中数据价值的不平等分配。
即便如此,当前的数据采集规模依然远远无法满足需求。Micro1的副总裁Arian Sadeghi直言,每月16万小时的素材只是杯水车薪,“大概需要几十亿小时。我们连人与人之间的互动都还没开始采集,现在只是最基础的家务而已。”按照目前的采集速度,要完成几十亿小时的素材积累,大概需要连续工作一万年——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人形机器人的规模化落地,依然面临着难以逾越的数据瓶颈。
幽灵劳动,终于显形。2019年,人类学家Mary Gray和计算机科学家Siddharth Suri出版了《Ghost Work》(《销声匿迹:数字化工作的真正未来》)一书,首次提出“幽灵劳动”的概念,用来描述那些让AI显得“聪明”、却从未出现在产品介绍里的隐性人工劳动——标注图片、过滤违规内容、清洗训练数据,这些劳动隐藏在AI光鲜的背后,不被公众看见,却支撑着整个AI产业的运转。
Gray在研究中发现,当她向工程师询问“谁在做这些工作”时,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我也不太清楚”“我不敢去查”。过去,幽灵劳动主要发生在屏幕前,是点击、标注、审核等指尖操作;而现在,人类的身体本身成为了数据采集的对象,叠衣服的手势、炒菜的节奏、打开冰箱的动作,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开始成为可以被采集、被定价、被转售的“原材料”。
这些“身体原材料”,大多从印度、尼日利亚、菲律宾、肯尼亚等发展中国家的普通家庭流出,经过层层加工,汇聚到帕洛阿尔托、旧金山的科技公司,最终转化为人形机器人的核心技术,流向全球市场。Nick Couldry和Ulises Mejias在研究数字经济时,提出了“数据殖民主义”的框架,恰好精准描述了这一现象:科技公司对数据的占有,在结构上延续了历史殖民主义对土地和资源的掠取逻辑,把人类的日常生活本身,转化为一种可供资本提取的原材料。
在这场数据掠取中,工人的付出与回报严重失衡。时薪15美元,在内罗毕、马尼拉等城市或许是有竞争力的工资,但相较于流入机器人公司的数十亿美元投资,连零头都算不上。更严重的是信息不对称:Micro1以保密为由,不向工人透露客户名单,工人们既不清楚自己的数据将如何被存储,也不知道是否会被转售给第三方。他们签了协议、收了报酬,却在整条产业链中处于信息末端,对自己正在参与的事情的全貌,知之甚少。
Gray在研究中还发现了一个令人动容的细节:由于工作本身几乎不提供任何支持,工人们往往会自发找到彼此,建立非正式的互助网络,靠着相互鼓励维持做下去的意义感。孤立,似乎是这类幽灵劳动的默认状态——每个人都独自对着摄像头重复动作,彼此隔绝,却又在无形之中,共同支撑着AI的进化。
市场的火爆,进一步加剧了数据采集的需求。2026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预计达到42.3亿美元,而到2027年,特斯拉等公司的量产计划,将使全球人形机器人累计安装量突破10万台。这些机器人未来将大量进入工厂和家庭,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而训练它们的每一份数据,都来自那些现在还在用体力劳动糊口的人——这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循环:体力劳动者正在用自己的动作,喂养着未来可能取代自己的机器。
我们知道的,多于我们能说出的。哲学家迈克尔·波兰尼在1958年出版的《Personal Knowledge》一书中,提出了“默会知识”的概念:人类有大量的知识,不以命题的形式存在,而是以动作、感知、直觉的形式,附着在身体里。就像骑自行车,我们知道如何保持平衡,却无法把这种能力写成一套可复制的规则,它只能通过实践习得,通过观察、模仿和重复,在身体内部慢慢积累,无法被直接传递。
波兰尼写下这个观点时,AI还未诞生,但他的论断在今天,获得了全新的现实重量。我们正在做的,正是试图把这种无法言说的默会知识,从人类的身体里抽取出来,转化为机器可以处理的数据。Micro1的工人们额头上的摄像头,录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叠衣服、铺床单的动作,更是手指感知布料重量的细微触感、手腕翻转的精准角度、视线追踪布料边缘的本能反应——这些藏在动作背后的默会知识,才是AI真正需要学习的核心。
Scale AI在其Physical AI数据引擎的介绍中提到,高质量的机器人数据需要具备丰富性、多样性和增强性,不仅要捕捉动作轨迹,还要标注动作意图、任务结构和失败模式,通过反复验证,确保数据能真正提升AI模型的性能——这背后,正是对人类默会知识的深度挖掘与转化,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尝试大规模地将身体知识外化。
波兰尼曾说,默会知识不能被完全言说,但这不代表它不能被掠取。Couldry和Mejias则补充道,数据殖民主义把日常生活本身变成了一种资源,一种“就在那里,随时可以被提取”的东西。现在,连在家铺床、洗碗、叠衣服这些最琐碎的日常,都被纳入了数据采集的范围,人类的生活,正在被一点点转化为AI的“燃料”。
人们常常将AI的冲击描述为“机器会取代知识工作者”,但现在,最普通、最不被算作技能的身体动作,也正在被大规模采集。如果连这些与生俱来的身体能力,都能被转化为训练数据,那么“什么是人的劳动”“人作为知识的承载者,究竟拥有什么”,这些曾经的哲学思辨,如今已经变成了非常现实的政治问题。
尼日利亚中部高地的医学生Zeus,每天下班后都会把手机固定在额头上,给自己的床铺床单、整理房间。他说,他觉得这是“留下印记的机会”,不觉得自己只是在被使用,反而认为自己在参与一件重要的事。这句话或许是真诚的,但它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留下的“印记”,最终会被转化为铺床动作的运动轨迹,被一家他叫不出名字的公司买走,用来训练一台他将来不一定负担得起的机器。
波兰尼说,所有的知识都是个人的,是由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处境里、通过具体的实践产生的。当我们把这种附着在身体上的默会知识,从人身上剥离出来,让它在人离开之后依然能继续运转,那么人本身的价值,又该如何定义?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但它已经在尼日利亚的公寓里、印度的厨房里、菲律宾的院子里,以每小时15美元的价格,被无数普通劳动者悄悄问起。而随着人形机器人的不断发展,随着数据采集的规模不断扩大,这个问题,终将被整个社会正视——我们在追逐AI进步的同时,不该忘记,那些被藏在摄像头背后的“幽灵劳动者”,才是这场技术革命真正的基石。

作者:杏耀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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