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与阿富汗的边境紧张局势正持续升级，炮火声打破了两国边境的平静。自巴方2月21日夜间空袭其认定的恐怖分子营地后，两国在接壤地带爆发间歇性交火，冲突烈度不断升级。巴国防部长阿西夫在X平台发文，直言两国已进入“公开战争”状态，措辞激烈地指责阿富汗塔利班将本国变为“印度殖民地”，包庇全球恐怖分子、对外输出恐怖主义，并警告巴方的忍耐已达极限，对阿富汗局势“了如指掌”。

2月27日，巴军方进一步通报冲突战果：自26日晚间以来，巴安全部队已击毙274名阿富汗人员，摧毁阿方73处营地及115辆坦克与火炮，目前已有18个营地处于巴方控制之下；而自冲突爆发以来，巴方自身也付出了不小代价，有12名士兵死亡、27人受伤、1人失踪。面对巴方的强硬姿态，阿富汗政府发言人穆贾希德同日作出回应，称阿方仍致力于通过谈判解决双边分歧，强调两国是利益攸关的近邻，“巴基斯坦的安全问题与阿富汗无关，他们应自行解决，而不应进一步损害双边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当地时间3月1日，阿富汗边境警察发言人阿卜杜拉·奥卡布·法鲁基透露，两国在托尔哈姆口岸再次爆发冲突，阿富汗部队动用重型武器和激光武器打击巴基斯坦重要目标，阿富汗国防部更是表示，当天对巴基斯坦发动报复性打击，目标涵盖拉瓦尔品第的努尔汗空军基地、俾路支省省会奎达的第12军团等多处巴方军事设施，此次袭击是对巴方此前轰炸喀布尔、巴格拉姆等地区的回应。

此次巴方对阿宣示“公开战争”，究竟是“忍无可忍”的突发反击，还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战略抉择？将恐怖主义问题与印巴地缘竞争直接挂钩的表态较为少见，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战略考量？而持续升级的安全局势，对在巴中国人和中企又将产生哪些现实影响？围绕这些核心问题，观察者网对话了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他曾在去年底至今年初先后赴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进行实地调研，对地区局势有着深刻的洞察。

【对话实录/观察者网 李泠】

观察者网：去年10月巴基斯坦与阿富汗爆发激烈冲突时，我们曾有过一次对话。时隔4个月，两国再次大打出手，此次冲突的烈度是否超出您的预期？与去年10月的交火相比，这次局势有哪些新变化？

刘宗义：此次冲突的烈度确实超出以往。从伤亡人数来看，比之前更为严重；战术层面也有明显升级，此前双方交火主要以轻武器为主，而这次双方都动用了火炮，巴基斯坦甚至出动了空军战机，这充分表明其打击决心更大，解决问题的意愿也更强烈。

观察者网：巴基斯坦此次军事行动的主要目标是什么？

刘宗义：巴基斯坦的核心目标是彻底解决以“巴基斯坦塔利班”（简称“巴塔”）和俾路支省分裂势力（如“俾路支解放军”）为代表的恐怖组织。这些势力长期以阿富汗为基地，对巴基斯坦发动跨境袭击，给巴方的安全稳定带来了巨大威胁。自去年以来，巴基斯坦政府和军方打击这类恐怖组织的决心越发坚决。

据悉，巴方27日凌晨的空袭行动，主要针对阿方在喀布尔、坎大哈省和帕克蒂亚省的重要军事设施，此举旨在回应阿方26日晚间对巴方边境哨所的攻击，行动成功摧毁了阿方多处指挥所、弹药库及后勤基地。（图源：巴基斯坦军方）

观察者网：为什么巴基斯坦打击恐怖组织的决心越发坚决？中间发生了哪些关键变化？

刘宗义：传统上，巴基斯坦面临内外部两方面的安全威胁。内部威胁主要源自俾路支省和开普省的恐怖、反叛势力；外部安全威胁则主要来自印度和阿富汗。几年前，阿富汗塔利班能够顺利重返喀布尔、夺回政权，与巴基斯坦军方的大力支持密不可分。基于这一层关系，巴基斯坦政府原本期望阿塔夺权后，阿富汗能成为其战略纵深，而非像以往那样继续威胁本国安全。

然而，从去年起，特别是“5·7”空战之后，阿塔与印度迅速走近。这一变化既是因为印度有意主动拉拢，也是由于阿塔日益感受到来自巴基斯坦的压力和威胁，双方各取所需。而阿塔与印度的走近，无疑让巴基斯坦的安全压力倍增。

为此，巴基斯坦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多个层面进一步向阿塔施压，比如驱赶在巴的阿富汗人、切断双边贸易，核心是希望阿塔政府满足其两个要求：一是公开要求，希望阿塔不要支持那些以阿富汗为基地、对巴基斯坦发动恐袭的叛乱和恐怖主义组织；二是未公开但意图明显的要求，希望阿塔政府不要与印度走近，尤其不能充当印度对付巴基斯坦的“代理人”。巴基斯坦迫切期望阿塔能解决这两个问题，以便自己能集中精力发展经济。

观察者网：这次巴基斯坦防长阿西夫在声明中直接指控，称“塔利班把阿富汗变成了印度的殖民地”并成为“印度的代理人”，算是把问题直接挑明了。去年10月巴阿冲突发生在阿外长访问印度前后，至今已过去4个多月。您今年1月曾前往阿富汗喀布尔，据您观察和了解，阿塔与印度之间近期是否存在实质性的走近？

刘宗义：两者确实在实质性走近。以前和印度人交流时，他们总会明确表示“绝不承认阿富汗塔利班”，但现在态度已经发生了明显转变——印度已将其在喀布尔的技术代表处升级为正式大使馆，这意味着双方虽未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但已恢复了正式的外交往来，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信号。

观察者网：那在与阿方人士交流中，您感受到他们对巴基斯坦持什么态度？

刘宗义：阿塔方面普遍对巴基斯坦感到不平等，主要有两点诉求：一是认为巴基斯坦没有以平等的态度对待自己；二是认为巴塔问题是巴基斯坦内部治理不善导致的，与阿富汗无关。尽管巴基斯坦曾帮助阿塔夺权，但阿塔成立临时政府后，希望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主权国家，自主发展对外关系，包括与印度交往——阿塔方面其实也清楚印度人不可靠，但目前阿富汗面临外援匮乏的困境，欧美援助持续减少，而印度在阿富汗投入了资金，也一直开展一些民生项目，阿塔不得不寻求印度的支持。这实际上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对巴、阿双方来讲，近似于零和博弈。

除此之外，阿塔还有一些没有公开提出的诉求，比如“杜兰线”问题，也就是普什图尼斯坦的归属问题。该地区以普什图人为主，阿塔与“巴塔”均是由普什图人组成的组织。尽管该地区以部落结构为主导，但基于对“普什图民族”的认同，阿塔认为这片地区应该属于阿富汗。这是英国殖民时期遗留的历史问题，一直是巴阿之间难以调和的深层矛盾，就像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礁”，随时可能引发新的冲突。

（2月27日，阿富汗安全部队成员在阿富汗霍斯特省参与针对巴基斯坦的军事行动。新华社发（优素福·曼加勒摄）；2月27日，阿富汗安全部队成员在阿富汗楠格哈尔省参与针对巴基斯坦的军事行动。新华社发（哈米杜拉摄））

观察者网：回到当前的冲突局势，考虑到阿富汗复杂的山地地形和阿塔丰富的游击战经验，您认为巴基斯坦能否通过“公开战争”实现彻底清除跨境恐怖分子的目标？

刘宗义：我认为巴基斯坦军方并没有直接出兵占领阿富汗的意图。单纯比较两军的常规作战能力，阿塔肯定不如巴基斯坦；但如果要在阿富汗境内打一场类似美军经历的游击战，任何国家的军队恐怕都难以取胜，巴基斯坦也不例外。

不过，如果将目标缩小为对阿富汗境内的恐怖组织基地实施定点打击，那么巴基斯坦是有这个能力的。它拥有卫星、战机、无人机、导弹等相对先进的装备，这些都是阿富汗所不具备的，能够对恐怖组织基地形成有效重创。

观察者网：也就是说，巴基斯坦可以重创恐怖势力，但难以彻底根除？

刘宗义：对的，彻底根除的目标很难实现。但如果阿塔真的下力气去控制“巴塔”等恐怖组织，那么“巴塔”对巴基斯坦的越境袭击将会大为减少。实际上，阿塔对这些势力的控制能力也是有限度的——它确实向“巴塔”提供了大量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能完全控制住“巴塔”。